11. 老抽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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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小的甜品店布置了大片的绿植木架，店门外是一墙火红摇曳的炮仗花，成片的星空串灯绘画成时空漩涡中的旖旎星光，洒落在一个小小的葡萄藤棚上。

晚来的风掠过树叶沙沙作响，院落夜沉的秋千荡着岁月的消遣，供着小店来客在诗情画意中，畅聊生活的风花雪月。

阿若咔咔地拍完照后，一口咬住芒果大福，露出了一脸的满足。

“好好吃啊，兔子先生，快尝尝。”

小海蜇淘着美食好货，乐滋滋地分享给顾离一勺：“快点，沾点福气，活得富贵又长久。”

顾离坐在半明半昧的角落里，一耳的口罩半耷着垂落在侧。店内茂密的绿植与潋滟游荡的金鱼玻璃缸，将少年的身影隐入未被完全暴露的安全区中，减少长时间被外人暌视的不安感。

顾离抿了抿干燥的唇，接过阿若递来的勺子，轻轻尝了一口，十分客观地赞同道：“很美味。”

“当然啦。”

阿若眼睛瞬间亮起来了，忍不住分享起刚才看到的场景：“他们做的时候，那芒果看着就好好吃。”

“还有这个兔兔芒果雪媚娘，是你的口味，我刚刚搜了攻略，这么可爱粉嫩嫩的迷你兔，味道绝不会踩雷，快尝尝~”

顾离眸光落在碟中那道精致软糯的甜点，小小的兔子可爱又软萌，画满了爱心和笑脸，看起来，的确美味至极。

可是他没动，反而将餐具放了下来。

“如果你喜欢吃的话，那我们把它打包带走吧。”

“兔子先生，你是没有胃口嘛？”阿若好奇地问道。

“也不是。”

他低着眼，在阿若的注视下，诚实地将心里话说了出来。

“就是觉得太漂亮了，舍不得破坏......”

舍不得，在这一瞬过后，让它就此永远消失......

阿若对此并没有丝毫的意外，她顺势停了下来，静静地看着顾离：“嗯呐，我理解的，也明白的。”

她知道顾离的心病所在，也知道他为什么会舍不得。

“我小时候呀，没有太多好东西，所以很想很想把生活中遇到的美好的事物、美好的回忆保留下来。”阿若聊起了过往，“于是乎，我占了家里一个小小的抽屉，把所有自己觉得值得珍藏的东西都放了起来。那个抽屉，成为了独属于我的小小天地。”

“那里面有我同桌不要的装自动铅笔芯的彩色塑料壳、残缺不全却造型独特的玩具零件、铁皮却带着两颗铃铛的蝴蝶、从衣服上抠落不要的毛绒小球、用节日过后爆破彩色气球一点一点帮玩偶作的橡胶衣服、从旧风扇拆下来的绿漆吸铁石，还有在别人拉来建房子的沙堆里拿吸铁石吸的一小罐铁砂、学校小卖铺里攥钱买的仙女蓝宝石塑料手链。还有记忆里，早逝的爷爷为了哄我听话，第一次花了五块钱带我去买的黄金五件套，项链啊戒指啊手链啊手镯啊，以及我后来才知道需要要打耳洞才能带上的金耳环。”

“除此之外，还有两个陪伴我一起长大自说自话自娱自乐的小伙伴‘柔美’和‘柔爱’，她们一个是花五块钱买的换装芭比娃娃，一个是别人不要的书包毛绒挂饰大头娃娃，总之还有很多很多，都组成了我全部的家当。哪怕它在别人眼里，微不足道，不甚起眼，但在我这里，弥足珍贵。”

“后来有参观过我小家当的人都知道我有这个癖好，但他们不知道，我收集起来的这些别人不要的东西，件件都有来由，件件是之前的我所没见过的世面，所没能力拥有的小确幸。我渴望着，能把它们留得更久更久一点，甚至幻想如果将来的我成了一个极其有名的伟人，那么兴许就会有一家专门放着能回顾我一生足迹的纪念博物馆。那里面，会放着我的童年，我的现在，我的未来，我所有所有的幼稚、阳光、失败、成就。讲解员会向每个人讲着每一件宝物的由来，感兴趣的人便可以从我的收藏品里寻找着这些蛛丝马迹，从而知道了我的故事，触及到我的灵魂。讲解员会指着彩色铅笔壳：‘看，这是她二年级转学去大城市读书的同桌，在最后一节课里送她用的，在她的回忆中本来里面还有最后一根笔芯，但接过手的时候不小心摔成了几段，最后连着壳子一起被同桌扔掉了，后来，她捡了起来，好好清洗保管起来，后来，她再也没见过那位同桌了。’”

“我想得很好很好，直到有一天，我再次打开了那个抽屉......”

她支着下巴，指尖无意识地落在脸上细小的泪痣上。

“我依稀记得，那是一个很闷热的下午，闷热到空气都腥臭浓烈，闷热到气球都融化粘稠，一坨一坨地将我的柔美和柔爱一起弄脏，仿佛连粉嫩的血肉都模糊了。同桌留下来的塑料笔壳，粘着融化的气球，又粘上老旧抽屉里的木屑灰尘，变得面目全非了。我清点着一件又一件的东西，所有的一切都在这场热潮中无一幸免，铁皮蝴蝶脏了，银色的毛绒小球脏了，吸铁石热得消磁了，仙女石也脏了，黄金五件套褪色了，那双我来不及打耳洞带上的金耳环也斑驳得再也无法带上了，所有的一切都无一幸免。”

“后来门外的唢呐开始响起，我站在自家门帘前，大人们向我挥手示意往一边去，可我看不见，我的眼中只有那一口抬起向我走来的黑色棺材，他们都说我冲撞了爷爷，但总归是自家的孙女，爷爷不会怪罪的。”

她微微失神，有些伤感道：“后来它们成了大人口中的破烂，连抽屉都不配放了，只能装在一个透明袋子，孤零零地放在角落里。”

童年的梦碎在变质的时间里，小时候的记忆也随之一起，记忆的长河里，再也没人记得住抽屉中它们的由来，也没人护不住那座莫须有的博物馆，透明的世界困着她慢慢地成长，抽屉里，最终走出了一个大人。

她没说完的是，最后那堆破烂消失了。

最后，那个老抽屉也消失得无处可寻了。

顾离的视线落在她身上良久，身后鱼缸玻璃里，五彩斑斓的鱼尾在雾蓝的水之中游走划动，一圈一圈的波澜摆尾在梦境的底色中燃烧成璀璨而简陋的过往，像潮湿的雨，蒸发的水汽，与金鱼、气泡、霓虹水光一同跌进少年的眼中，划过少年的心里。

朦胧潮湿，却又汹涌模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