鸠山放下最后一份文件，摘下眼镜，揉了揉发胀的鼻梁。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划过十一点。办公室里很安静，只有暖气管道偶尔发出的轻微嗡鸣。
他面前摊开的，是宋梅生今天下午刚送来的“樱花计划”第十三期进展报告。厚厚一沓，用回形针整齐地别着。字迹工整，用的是机关统一制式的表格和行文格式，但内容……鸠山重新戴上眼镜，手指划过报告上的几行字。
“……综上，通过对近期绥芬河、东宁两地边境无线电信号异常活跃度的对比分析，结合当地侨民（特别是白俄）流动的有限情报，初步判断苏方对满洲东部边境的电子侦察频率有所提升，可能与近期我军在边境地区的例行演习有关。具体渗透路径尚不明确，但黑河方向出现的两次可疑信号（特征与已知苏联远东军区某部通讯码有相似性）值得进一步关注。建议：1.
加强对上述地区无线电监控；2.
对边境重点城镇的白俄及可疑外侨进行有限度的背景复查；3.
搜集近期边境驻军换防、物资调动等公开信息，交叉比对异常点。”
逻辑清晰，推断审慎，建议可行。甚至贴心地附上了几个“可疑信号”的频率记录抄本和一份简单的边境驻军部队代号列表。完美得像教科书。
鸠山又往前翻了翻。第十二期报告，重点在满洲里方向，提到了“军列调度异常”（附了模糊的车次时间）和“边境集市出现少量非本地流通的苏联工业品”（有照片，很模糊）。第十一期，关注哈尔滨本地几个与苏联侨民往来密切的商社和俱乐部……
每一期，都聚焦一个略有不同的方向，提供一些看似有价值、但绝不核心的“发现”或“线索”。就像精心设计的拼图，每次只给你一两块边缘的碎片，让你觉得有进展，却又永远看不清全貌。更关键的是，所有这些“发现”，最后都指向需要“进一步调查”、“加强监控”、“搜集更多信息”——完全符合“樱花计划”初期摸排阶段的定位，毫无越界。
太干净了。太顺畅了。鸠山想起宋梅生刚接手这个计划时的样子，谨慎，甚至有些过于保守。但很快，他就找到了节奏，产出稳定，质量上乘。高岛之前疯狂攻击宋梅生时，曾叫嚣“他怎么可能每次都刚好找到不痛不痒的线索？肯定是故意误导！”
当时鸠山认为那是高岛的偏执。但现在，夜深人静独自审视时，一丝疑虑如同冰冷的蛇，悄无声息地钻入他的心底。
宋梅生有没有可能，真的在控制信息的释放？用这些真实但无关痛痒的情报，既展示了自己的价值和工作成效，又完美地避开了任何可能触及真正核心秘密的风险？如果他真的是内鬼，这无疑是最安全、最聪明的做法。但如果不是呢？或许他只是能力出众且格外谨慎？
“梆梆。”轻微的敲门声。
“进来。”鸠山将报告合上。
副手中村推门进来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。“机关长，这是您要的近期机关内部会议冲突记录摘要，还有……高岛科长那边刚刚又送来一份补充材料，关于……宋科长的。”中村将文件夹放在桌上，语气平稳，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。高岛几乎每天都会以“新发现疑点”为由送来各种材料，有些简直是捕风捉影，让中村不胜其烦，但又不能明说。
鸠山“嗯”了一声，没立刻去看文件夹，而是问：“今天下午的协调会，宋科长和高岛科长，又吵起来了？”
中村点点头，斟酌着用词：“关于追查之前印刷站漏网之鱼的人员调配权限。高岛科长认为应该由他主导，宋科长认为涉及总务科协调的车辆和外围排查，应由他这边统一调度，以免重复和冲突。两人意见分歧较大，言语上……都有些激动。高岛科长指责宋科长拖延掣肘，宋科长则说高岛科长程序不清，浪费资源。后来在其他几位科长劝说下，才勉强达成一个折中方案，但气氛很僵。”
中村复述得很简略，但鸠山能想象出那剑拔弩张的场面。
“你怎么看？”鸠山忽然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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